尘栾

你之所爱将终归尘土
并于那里等待与你重聚
头像来自@云梦大泽 (*/ω\*)

忽忆旧关河

嗯,存个文。

故事背景来源于歌曲《不老梦》,时间线情节均有删改,私设和bug同时出没,总体就是一把巨大的刀片。

但是产刀片的目的并不是报社…私心糅了很多理想的感情进去,想借个载体表达出来。

想把这篇送给一直以来给我很多很多爱并鼓励我写下去的大宝贝 @青衫沽酒 ,愿我们都紧紧握住平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想说的话很多,幸好你都知道。

自知笔枯墨涸才艳薄,生逢有幸经你谬赞过。

 

楔子

 

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山上积雪仍未化,仿佛来自人间的春意攀不上山峰,只够堪堪停在山脚。像还未完全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微微动了动埋在肚皮下保温的爪子。

这一日,蛰伏的终南山迎来一位客人。春衫一袭,朗面散发,模样远看像极了闲来踏青的公子哥儿。然而若是细看,却全然不是这样。他已不年轻了。风霜在他眼角眉间刻下走过的痕迹,鬓边竟已生出伶仃白发,一双星目深水无波,完全不似少年人的眼。

带着三月寒意的风扬起他衣角,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就这样迎着风一步步走着,路不长,他走得也不慢,却让人觉得仿佛这一路足够一生的距离。而他沉默地看尽数载春冬,从碧桃的红变成苍茫的白。然后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似的,他停了下来。

前方白雪尽头,枯草掩映的是一方孤冢。名曰——

不老。

 

 

汉元光二年。

六月天顶恼人,变脸快似翻书。韩衿收了折扇意兴阑珊走出茶肆,外面雨丝已连成线。他倒是不怕淋雨的,没走几步就落在步履匆匆的人群后面。

他避了闹市,一连拐了几个巷口,来到一处幽僻小巷。天上轰得炸开一道闷雷,雨势愈密,韩衿低头看了眼身上越来越深的雨渍,叹口气:“跟也跟了一路了,倒不如出来一叙,也好过一起杵着淋雨。”他声音清朗,柔和间却带着分凛意,如流水击玉。

巷口果然出现了个人影。走近看时是个白衣少年,雨水打湿的额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湿了眼睫,更显得一双眼奕奕有神。少年疾步走来,在离他不到一尺处微微错身,两人视线交错一瞬又分开,少年低低压下声线:“…有人在跟我。”偏过头来冲他眨眨眼:“帮个忙?”萧瑟风雨里,隐约有衣料摩擦墙根的声音,幽微难辨。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挟着凌厉的劲道向他们卷来,却被斜地里刺出的一杆扇骨阻了去势。下一支羽箭袭来的同时韩衿挟了少年纵身跃上墙檐,落脚时没控制好轻重,一片瓦当不堪其重落下来碎成好几瓣。韩衿堪堪往下瞥了一眼,道一声“抓紧”便复而跃下。风和雨丝从他们身边疾速地流过,清透的阳光梳开云层落在他们衣角发梢上染开一道晶亮的银边。落地后四处空寂无人,等到他们逡巡穿过一条巷子,脚步声已完全退去了。

少年有些羞赧地松开紧紧攥着韩衿衣襟的手,另一只手仍执拗地挂在他背上不肯放。韩衿轻笑一声由着他去,一面温声解释:“他们人数不多,况且没有连弩,弓箭射程不远,一击不中便不会再试了。”复又叹息,“只是可惜了我这把扇子。”少年顺着他目光望去——好好的一把罗汉竹骨扇,扇骨处横空裂开一道口子,已是无法再用——不免有些赧然,脱口道:“兄台若不嫌弃,可否将扇子借小弟一观,待小弟差人照原样定制一把,来日归还。”

韩衿闻言窒了一秒,转而朗声大笑。

“区区一杆扇子,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为我破费?”

这下换成面前人表情一滞。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

韩衿沉吟片刻,说实话太伤人,他决定换个说法。

“刘媗。”他突然叫出她的名字,尾音上挑带着得意,“我记得你。上巳节,渭水之滨,我见过你。”

面前人保持着原有的呆滞神色,似乎僵了。

“怎么,忘啦?”韩衿挑眉。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戚戚然,难道只有他认出了对方而对方并没有认出他来?——这就很尴尬了。

下一秒面前人就欢呼着钻进他怀里,继而发出“嘶”的一声,显然是牵动了伤口。韩衿不得不把她扳回去,按原有姿势放好。他早在她偏头低语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她的伤势,虽说只有肩上浅浅的一道,也未失太多血,可毕竟泡了水,若是感染就麻烦了,得尽快处理。

他这样想着,脚步不停,在茶肆老板一脸我懂的表情里抱着人目不斜视地挑开帘子,走进楼上的雅座。这座茶肆临河而建,寸土寸金的地方,却布置得小而别致,简而不陋。小小一间雅座竟也别有洞天,几扇屏风隔开空间,上绘层层叠叠山曲曲折折水,倒有几分曲径通幽的味道。

两人落座。韩衿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膏,轻轻往面前一推,有些歉意地笑:“不是什么灵药,你涂上些,防止伤口感染的。”说完就一身正气地背过身去。

刘媗脸有些烧,暗自庆幸伤在肩上自己够得到的地方。药膏清清凉凉的,敷在伤口上并不疼,只是有点酥酥麻麻的痒。她草草处理完伤口,像是怕被一把火烧着似的,忙不迭道声好了。

韩衿悠悠然回过身来,面前的女孩子已经把打湿的头发放了下来,用手轻轻拨弄着,模样小心翼翼,像一只金丝雀在梳理她湿漉漉的羽毛。察觉到他的视线,一抹红晕偷偷爬上脸颊。韩衿倒是一派悠闲自得模样,其实他心里有诸多疑问——譬如她刘媗堂堂淮南王之女,千金之身却为何乔装打扮窥他行踪——可他明智地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想吃什么?”这间茶肆业务广泛,上设雅座专门接待贵客,自然要照应某些客人刁钻的脾气和口味,从时令果蔬到淮河三鲜一应俱全。

奈何刘大小姐对美食兴致缺缺,“想听书。”

韩衿有些惊讶:“想听什么?”

“《火麒麟》。”

韩衿了然。原来是上午他坐在这茶肆里喝茶时,堂上说书人正说到这一本,刘媗一路跟着他,想必是那时候听了进去,竟还记挂到了心上。

听书是一楼业务。他们最终还是走下楼来,点了碗八公山雪月银球配时令鲜果,一壶清茶。雨天的午后比起晴时别有一番可爱之处,隔帘听雨,一盅温茶一抹情,许多平日里拘于物役于形之思,被这茶香一熏,都依依袅袅地地泛上心头。

正听得堂上三弦声起,着青灰布衫的先生一晃头,说从前有一医家女儿名唤蔓娘,自幼有灵视之能,可见旁人所不能见之物。人以为异,多避之。一日她于山间采药,见林深处一团怪物,生得火球也似。其声悲戚,久而不止,走近细看——原是只赤红的火麒麟,囿于猎户之障。蔓娘见其可怜便救了它,好生医治,不多日麒麟伤势好全。麒麟天性通灵,见蔓娘无人作伴,欲与之亲近。蔓娘素讷人言,却不忌灵兽。逾年月,一人一兽相交甚笃。蔓娘身体却每况愈下,家人遍寻良药未果。终日渐消瘦,卧床不起,汤水不进。麒麟见之,双目垂泪。一时间雨声竟似被放大了多倍,和着嘶哑三弦声在人心上剐蹭。刘媗默默地揉了把红了的眼眶,再抬头那先生竟已收了折扇往幕后走了。

韩衿在一旁看着想笑:“想不想听后面的?”

刘媗转头见他一脸得色,眼睛都亮了,立马配合得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韩衿洒然一笑,也不卖关子,破扇一摇就开始了。话说那一日蔓娘夜得一梦,梦一火麒麟衔叶而来,隔水一拜,一双赤眸隐隐有水色。蔓娘呼而不应,倏尔醒转。说也奇怪,那一日之后蔓娘身体逐渐好转,麒麟却再也没回来——原来那五行之说有一句木能生火,火盛而木焚,蔓娘天生属木,又生于山林长于山林,她得的病不是其他,正是受火灵之斥的缘故。

后来啊,滚滚红尘又过了五个年头,蔓娘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梦到麒麟的时候,正值匈奴大军压境,极尽抢掠之事,民怨之。那麒麟口衔缨枪一杆,上有烫金图腾,看不分明,在蔓娘膝前一拜,转头往西北而去。是夜星辰变,将星起。后传闻有一少年将军,披赤金甲,白马缨枪,连挑敌将七人,无惧色,率众破敌乃去。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就收尾了,韩衿讲起故事来和平日说话又有所不同,放低调子娓娓道来的时候几乎能摇人心旌,不知道平日里用这一招哄过多少小姑娘。仿佛印证她的猜测似的,他意犹未尽收回扇子,抚掌笑道:“好久不练嘴皮子,果然生疏了。”迎着刘媗堪称探究的目光,不避不闪,笑得一脸坦然:“早些年,还没当上大将军的时候……别说说书,就连话本我都写过呢。”

“……卖出去了吗?”

“咳咳这不是重点……”韩衿难得心虚,“为了养家糊口,哪怕卖不出去也得写呀。”

刘媗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是种触碰到一段未知岁月里不为人知的隐秘挣扎时的心虚和心惊。“养家糊口,很辛苦吧?”

“是挺辛苦,但也……挺温暖的。”韩衿笑笑,不动声色地戳戳碗里的银球,“快吃吧,再不吃可就凉了。”

 

 

银球是淮南名菜,由虾仁,鱼肉,云腿配合鲜笋,蘑菇等时蔬制成,入口爽滑,怎么吃都不腻。缺点是下料忒足,刘媗勉强吃了两个就缴箸投降,只能默默盘算怎么哄面前的人多吃几个。

韩衿自打捡起了老本行就兴致高昂,这会从一盏茶泡到什么程度最得宜讲到茶叶的不同产地再讲到湖光山色江湖秘辛,仿佛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多时刘媗发现边上已有了看客——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每隔一会便跟着“喔”“俄”几声,也不知是喝彩还是捣乱。

男孩第一次躲在韩衿背后就被刘媗发现了,过了会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露出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又过了一会,索性大咧咧走近来,搬了把木凳在边上听,宽大的粗布衣挂在他小小细瘦的身上,看着有些滑稽。这会他突然一猫腰从凳子底下捞起个硕大果篮啪地往桌上一摆,桐木桌板被震得差点摇了摇。

韩衿仿佛这才有了动静,偏过头对着耀武扬威的目光,笑得十足涵养。

“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莫名被添了辈分的“小兄弟”明显不想买账。

“不知这位大叔愿不愿意请对面这位姐姐吃点水果?”

刘媗拼命憋笑,忍不住偷偷瞄了眼果篮,紫葡萄一颗颗浑圆剔透,饱满诱人,心中大动。韩衿却只是拿扇柄敲着桌上的琉璃盘,笑得愈发温良。

“你瞧瞧,我请的这盘可还有剩呢。你篮中莫非是什么仙家果,先拿个出来让我们尝尝鲜呀。呦——不乐意呀?”

一个毛桃迎面砸来,生生截住了他的话头。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刘媗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小兄弟喝了个彩。大概是还觉得不解气,他又从果盘里捞了个桃子,咔擦一声咬下去——脆生生的,好吃。

韩衿看他啃得差不多了,才施施然开口:“说正事吧,你跑那么远来找我,不会就为了扔我个桃再吃我个桃吧?”

啃桃的小兄弟差点噎个半死,没好气道:“路口转角处右拐第一家常胜酒馆,恭迎将军。”

韩衿微微颔首,起身时还不忘揉揉气鼓鼓的小兄弟一头毛,“我去去便回,你替我守着这个姐姐,不要乱跑,知道吗?”

“……快走吧您嘞。”

 

男孩一直目送着韩衿离去的背影,虔诚得如同送一尊佛。等到他走远了,才终于回身默默舒一口气。他显然是个乖顺的孩子,刘媗看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银球,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多好一个孩子,看看被韩衿欺负成什么样了。他看起来像是饿坏了,风卷残云般席卷着碗里的食物,却依然保持着较为完美的吃相,与刘媗想象中杯盘狼藉汁水淋漓的场面相去甚远。

于是他们的交谈在餍足的气氛里开始了。

“我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姐姐你叫我小桐就行。”男孩难得露出某种近似怀念的情绪,“我爹娘很早就去世了,阿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爹以前是个木匠,我从没见过他,不过说也奇怪,我从小就喜欢木头。后来我遇到韩将军,他告诉我木头里就属梧桐最厉害,因为那是凤凰栖息的地方。我心里喜欢,就拿来做了名字。”

梧桐木挺拔端直,花叶扶疏,家里庭前两侧便各植有一株,刘媗也甚喜欢。南风起时,一树黄叶便簌簌尽落下,在秋季澄澈透明的天空里卷起一朵朵金黄色梦境般的浪。小时候她吵着嚷着非要摘一串她够不到的梧桐子,父亲便轻轻抱她入怀,秋风带着草木特有的清甜香气钻入襟袖钻入鼻腔,仔细嗅嗅,似乎还有桂花糕的味道。她不敢把这些都讲给小桐,怕他听了难过,最终略去了和父亲有关的部分,单单讲了梧桐子。

她说梧桐不但树干是最上等的木材,一身叶花根茎子均可入药,特别是梧桐子——将散落的梧桐果子收捡起来淘洗干净,用竹篾装了晒干,炒食绝佳,生吃也别有风味。听得小桐啧啧称奇,他只道梧桐子可以拿来吃,吃不完还可以喂鸽子,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等讲究。

他说起鸽子眉目都不自觉生动起来,尾音上挑是骄傲的语气。从自己怎么精心挑选的最好的木材给它们建房子,说到终有一天,他会带着它们飞到朔方的战场去,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听号角声里笛声幽残。

韩衿一年前遇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正从行军时搭的简易炉灶下面偷偷捡柴火,小脸熏得乌黑,衬得一双大眼睛溜溜圆。韩衿问明白缘由后只是叹了口气,转头吩咐手下多做了一碗粥出来。那一晚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他想投军,可韩衿没答应。他是赶在天亮之前回家的,给坐在床边等他一夜无眠的阿婆带回了一周的饱饭。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少年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重新找到的韩衿,这个乖巧早慧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似乎总有自己神奇的办法。后来韩衿从陇西换防至淮南,表面看着风光无限,暗地里却是人心异动,笑面獠牙。未几日眼尖的人就发现一向轻袍缓带不修边幅惯了的振翎将军身边多了个孩子,无人知晓其中的缘由,也许只是因为那一晚,心身俱疲的将军从这个年仅七岁的孩童亮如星辰的眼眸中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段话他说得断断续续,期间几次试图探头隔着雨幕往窗外望——虽然由于茶棚的阻隔根本看不到什么。微凉的雨丝顺着窗缝飘进来沁在皮肤上,加疾的风声撕扯着人可怜的耐心。远处隐约传来铮铮然一声短促脆响,是什么打碎了的声音。

刘媗精准地捕捉到他隐藏得不太高明的微微震颤,“你在紧张。”他们带着不安的情绪无声对视了三秒钟,最后她忍不住叹息。“小桐,你能不能带我去我去找他。”

 

他们是在酒馆门口找到的韩衿,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大确切,其实是大老远就一眼望见了。彼时他正一派悠闲地斜倚在门前,热情地朝二人打着招呼。这态度实在反常,刘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准备绕过他直接进门,却被一把拦住,低沉的吐息萦绕在她头顶上方。

“别进去。”

她就真的乖乖止了脚步,目光落在他左肩一块淡淡血污上。

“是……那些人?”

“嗯。”

“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一直都是……你?”

“嗯。”

下一个问题理应是“为什么”,可她没有问。也许只是出自对答案的恐惧。

刘媗小声嗫嚅,眼眶有些发红。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我跟着你,其实只是……”她越说越小声,颇有点山雨欲来的去势,最终却只是化开在一个春风和熙的怀抱里。

“别怕,都过去了。”

 

汉元光三年,夏。

 

武帝执政的第九个年头。岁逢大涝,黄河决堤,经巨野泽东南流入淮泗,一十六郡百姓流离失所,数百顷良田为洪水吞噬。接连而来的是饥荒。各郡王府门外每天都会有长跪不起只为求一口饭吃的饥民,个个衣衫褴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号震天,其状可怖如人间炼狱。一时间谣言并起,“天怒”云云,如同万丈楼阁下一直默默承重的土地豁了个口子,竟隐隐透出点大厦将倾的势头来。武帝听闻消息,惊怒交加,急即召振翎将军韩衿为总督,发卒十万以解濮阳之困。

 

出发那日,照例阴雨。

渭水河畔。

韩衿远远看着红衣少女气势汹汹策马扬鞭而来,长长叹一口气,不由反思这一年的岁月是经历了什么,才把堂堂一个大家闺秀变成了这样。不过思来想去,罪魁祸首好像就是自己。呃——不对,还有个小帮凶。此时小帮凶正异常敏捷地从马上跃下,手中一把二十四骨紫竹伞在空中撕开一道绵密雨帘,稳稳地落在少女头顶上方。少女红裙飘逸,眉目明艳过枝头的石榴花。

“早就说过,这淮南城里还没有小爷我传不到的消息!”小帮凶大方地为旁边的姐姐打着伞,丝毫不在意自己一边肩膀已被淋得透湿,一脸促狭的笑,“你自己说的,这么着急赶路,就是怕什么来着?怎么样?人我带到了,你是不是就走不掉了?”

刘媗一边伸手从小帮凶手里接过伞,空出的手还不忘拍拍他脸颊。“哎呀!小桐你可别这么说,你韩衿哥哥要羞羞的。”

嘿,今儿是什么日子?这帮小鬼一个个的都想造反不成?韩衿心中腹诽,却难得没有反驳,反而和小鬼们笑作一团。笑完停下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雨势陡然作疾,支棱棱地拍在伞面上,却不小心点醒了别离的韵脚。小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只鸽子,说是将军让给的,日后可用来联系。鸽子的尾羽被雨水打湿,看得小桐一阵心疼。刘媗点点头表示应了,没作声。

他等着她开口,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那么一句:“后来蔓娘……等到他的麒麟将军了么?”

他想说这就是我随口编的一个故事,你千万别较真,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那一瞬间他有些后悔,后悔将她拉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又后悔自己不负责任地抽身离去。

“所谓故事,一旦离了话本,结局自在人心。刘媗,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坏。”韩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不得顾左右而言他,心道惨也惨也,这块招牌怕是要砸在今天了。“将来你会遇到更有意思的人和更美的风景,到那时,你也许就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

“不会再遇到更好的了。”刘媗突兀地冒出一句话便重新低下头去,再度抬头时一双清眸写满笃定。

很多年之后韩衿回想那一幕水色天边,风也温柔雨也温柔,少女红裙鲜艳,是水墨旧影里缓缓晕开的一笔丹砂。河畔雾气氤氲,芳草碧连天,一别经年竟连笑影都模糊。唯有那句话清晰得刻骨,不轻不重,是落子无悔的一句誓言。

 

 

韩衿率军离开淮南后便直扑濮阳,日月兼程。一路灾情迸发,待行至漯河一带,山洪突发,官道被毁,车马不能进,唯有且行且疏。等到安顿下来,已过去半月有余。

刘媗放出的鸽子来了一回又一回,信中所书大都是问安好之意。未几日发明出了新花样,在鸽子脖子上挂了个绸布缝制的锦囊,装些小小瓷瓶,里面盛满自酿的屠苏雄黄酒。

屠苏酒祛寒祛瘟,却奈何祛不了韩衿心里的凉。他习惯了征战沙场,也自觉见惯了生死,孰不知手刃敌人哪比得上亲眼目睹饿死在面前的孩子来得触目惊心。每日目之所及皆是炼狱。这些一生面朝黄土勤勤恳恳的劳苦百姓,有的竟到死都喝不上一口薄粥。

 

三月后,瓠子堤筑成。翌日,一纸诏令将他调戍定襄。

竣工宴上有人向韩衿祝酒,他接过酒心中冷笑。实在不明白有何功德可祝。来自京城的钦使笑得春风满面,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仿佛不知这苍天之下黄土之下堆了多少枯骨无人收。一通闷酒喝到深夜,韩衿熬不住,溜出来站在廊上吹风。这些个夜晚无星无月,淤积不散的黑云锁住了所有光亮。

韩衿就这么在密织的黑暗里站了很久。呼出的酒气随夜风缠绵,一种名为思念的情绪蔓延。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人,那个灵慧狡黠如金丝雀一样的小姑娘,有一双玲珑剔透的纯净眼眸。她爱惜自己绚烂华美流光溢彩的羽衣,却也丝毫不在意它沾染尘灰。

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天来自己竟不曾回过一封信。

于是跌跌撞撞回营,铺纸研墨,落笔时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墨色很快淋漓成一团。最终只成一句——

“将戍定襄,勿念珍重。”

那只羽雀如今隔了迢迢山水飞入他梦中来了,可他却仿若臂重千斤,怎么也伸不出手去。

元光六年,十月。

韩衿自换防定襄,平日里除了军中杂务便无大事,他也自在落得清闲,有时几杯热酒下肚来了兴致,在军士拥簇下还会振剑长吟一曲,俨然一副落拓浪子模样。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有些早。

他抬头望了眼城墙上空飒沓南去的雁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眉。

淮南城的鸽子,已有数日未来了。

 

此时鸽子的主人正抖抖索索地缩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她已被禁足三日了。三日来除了照顾她的老嬷嬷偷偷省给她的几口干粮,送来的饭食她一碰也没碰,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传递着无声的抗议。

其实在第一天宣布绝食哭过闹过流尽眼泪也没换得来父亲一句让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自己抗争的结局。她只是需要花更多时间看明白一些人,想明白一些事。

人人都说不知淮南王上辈子积了多少福,这一世才修得这样两位了不得的千金,大女儿机敏伶俐,小女儿娇媚可爱。这话有几分道理,却不完全——只不过姐姐刘陵锋芒外露,而她更擅长隐藏。

周围人心的躁动,她捕捉得比谁都敏锐。她明白他们正走在一条险路上,道路的尽头可能是泥淖是血雨是万劫不复,唯有一种可能通向更深的荣华。这条路可以被冠上任何堂皇的名义,然而真相往往深埋其中,隐晦难言。只要目标是那个想要的结果,多久都等得起。直到一场天灾,一场流言,配合得天衣无缝。

——时机已成。

这些年她藏得好好的,原以为是种福气。她一向很珍惜,也很畏惧福气。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不必受饥寒之苦,她深以为福,却在心里忐忑。上天为她排了副好命格,她却疑心自己贪婪要的太多,总有一日要罚她用最宝贵的奉还。

然后这一天突然就来了。

 

媗儿,为父已为你觅好佳婿,待你及笄礼成,即可完婚。那一日父亲对她说,用的是很平静,威严的语气。

我不依。那是她毕生第一次违抗父命,拒绝得干脆不留余地。

为何?

女儿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她捕捉到父亲唇边玩味的笑意,却没有过多诧异,显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为父倒想知道,是哪家儿郎如此好命,这么轻易就博得了媗儿的芳心?

她眼里有光华一闪而过,却很快熄灭了。那个名字哽在喉间,百转千回,却无法说出口。

这是这些年来她最靠近梦想的一次。她是笼中雀,而他是凌云的鸿鹄。看似遥不可及,却简单到一根红线就能缚在身边。可她不能这么做。

如果她的婚姻注定是一次牺牲的话——对方可以是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他。

最终,她带着最后一点希冀问出口。缘何姐姐比我年长,却不曾许嫁?她记得父亲那时寻味的眼神。原来他早就看破她所有伪装。

出嫁,还是随你姐姐入京,选一个吧。

 

于是她花了三天时间找到自己的答案。

她不要黄金屋,也不要金锁链。她只想要他。

——只有飞出去,才能再见到他。

长夜将尽,勇气渐渐回归。她在床头蜷成一团,紧紧攥着被子绷着脸,却倔强地未掉一滴泪。

 

元光六年十一月,刘媗随姊陵探长安。一时间一朱一白两位璧人,名动京城。

然而坊间遥传,那一位素净打扮的淮南翁主原和姐姐一样,是位素喜红妆的丽人。自入京以来,她却再未穿过一回红衣,仿佛刻意避开姐姐的风头。

翌月,定襄阳曲城。尺素来归。

韩衿展开看时,是一方桃花小笺,上书四字——

“妾已及笄。”

 

 

元朔二年冬,淮南城终于落了一年里的第一场雪。

岁近年关,街上的铺子都早早落了门闩,冬雪独有的清冷气息笼住了整座淮南城。一派沉寂,年味寡淡,不免有些让人疑惑。这一年,车骑将军卫青率军破虏,出云中收河朔,全甲兵而还,对民众来说,此番胜利预示的不只是纸上江山的几笔勾画,更多的还是人心上的鼓舞和震动。

隆冬时节天日苦短,不过申时,夜幕便已沉沉地压下来。晦暗天色里,隐约有一团白色物事莹莹卧在路中央,缀着一抹樱桃红——近看原是个圆脸雪人。马车上的人舒一口气,正准备提缰绕过去,不料视线一瞟正对上一双孩童的眼。

“吁——”车辙在新雪上碾出一道长而深的印痕,好在是终于停下了。

赶车的风风火火跳下来,斗袚及膝风帽蔽首,风雪里辨不清面目。他跑到孩子跟前一叠声地道歉,然后拍拍他脸颊:“吓傻没有呀?”

小孩子摇摇头,目光还是直勾勾地黏在他脸上:“小姐姐你声音真好听。”

“……”

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门闩动了动,里头滑过几句皖南俚语,是姆妈在招呼孩子吃夜饭。没一会屋里急匆匆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嘴里叨念着什么,却在视线接触到刘媗的时候噤了声,眼里有分明的防备。

刘媗抿唇一笑,伸手拂开了兜头的风帽,略微仰起头,一片雪花落入她眼里。“小女子无心冒犯,只是碰巧路过此地,想问些事,寻个人。不知是否叨扰?”

忽而一阵疾风卷挟着雪末逼来,几乎要迷住眼睛。妇人上前几步将孩子抱回怀里,迟疑几秒,还是道了句姑娘请便。

 

屋内的温度和雪地里竟也差不了多少。矮墩墩的土墙禁不住风霜侵蚀早已豁了口子,勉强糊上去的一层纸挡不住什么,风齐齐地往里灌。刘媗盯着空荡荡灰沉沉的房子说不出的酸涩,直到捧过一碗姜汤,暖意顺着冻得发僵的指尖融入身体里,才算驱走了些风雪气。

递姜汤的时候妇人状若不经意地瞥过刘媗斗袚下内衬的花纹,道,姑娘一副贵人模样,难得还有贫贱之交。

她的话里有讥讽的意味,刘媗却一时听不出所怨何来,也不想绕弯子,只道想寻一个少年,做木工为生,平时爱养鸽子,家中唯有年迈的婆婆与之相依为命。她与小桐自三年前入京后便断了音讯,直到几日前冬猎,一只鸽子一头撞入她怀中,无书无信,只是衔了颗梧桐子。她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却暗自心惊。

妇人放了茶碗寻思,倒是边上的孩子先嚷了起来:“小姐姐说的不是桐哥哥嘛!”

刘媗几乎要摔了茶碗,只见那妇人眼神一黯,叹道:那孩子啊……

年前的时候官爷收银子,扬言交不起就要烧房子。老人去拦,被推了一把,一老一小挨了顿棍棒。老的哪里挨得过去,当晚就咽了气…也就那孩子命硬,从棍棒底下活过来,只折了只手——理应再做不了木活。可那孩子啊…硬是撑着口气接了批活,竟全做完了,又卖了房子,东拼西凑地葬了老人。你要问他如今…唉,没了住处,又没了念想,只怕是…

那妇人叹口气,仿佛气不过一般,再开口已是掩不去的哭音: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年同我男人一道饿死在豫州…原来天底下就没个干净去处,人人都道淮南王爱民敦仁,却不料也是个烂心短命的!

 

刘媗觉得自己就像只断线的风筝,神识已离躯壳而去,唯一念不灭,是以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无所凭借。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眼前一片空茫,隐约有孩童的声音将余魂唤回体内。

“小姐姐!小姐姐!”

……小桐?

不,是那个孩子啊……

“小姐姐,我知道桐哥哥在哪里!你跟我来!”

 

他们踏着风雪拐了几个巷口,最终来到一座庙前。月光下,有人弯下腰将薄薄一张衾被覆上地上人的身体,青衫单薄,背影萧索。

即便隔了六年光阴,仍教她一眼认出来。

韩衿。

只是即便是他,也来得太迟了。

她躲在庙门外的阴影里,看着他,一步一步抱着冰冷的少年走出来,像是赴一场注定无望的约。

然而有什么声音扯住了他的脚步,刘媗顺着他回头的目光望去——案几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笨重的箱子,他打开它。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流下泪来。

那个……傻孩子啊……

他豁了命地攒安葬阿婆的钱,却也没舍得卖掉一只心爱的鸽子。

 

 

一条路一个人能走多远?一个梦一个人能做多长?

自我的精神力何其强大,它织就一场幻梦,将人包裹其中,世人知其虚妄,却甘愿沉溺不醒,只是因为尚未见过绝望。

周遭很冷,而寒冷将疼痛衬托得愈加清晰。刘媗不知道此痛何来,只觉得意识在茫茫冰原浮沉辗转终于陷落搁浅,像一只触礁的船。

醒来时不知何夕,窗外一轮孤月压在枝头,斜斜地漏出几束光来。床头孤零零一只碗上勾着几缕乳白色的雾气。她勉强伸出手够了够,才惊觉手臂发软,竟是一点力也使不上来。许是这些微的声响惊动了床边浅眠的人,刘媗吃力地偏过头,对上一双含泪的枯槁的眼。

“嬷嬷……”

她怔忪了几秒,仿佛才回过神似的喃喃。明明一点力气也没有,却还挣扎着起身往老嬷嬷身上扑,眼泪簌簌地落下,打湿了身上的棉被。年老的妇人用爬满皱纹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脊背,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她打小受了委屈,无论在外头怎么绷着脸不掉眼泪,一进门必扑到嬷嬷怀里一顿哭。嬷嬷从不问原因,她便在一下一下的轻抚中没骨气地全招了——哭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下一秒竟又笑起来。

可这一次,她却只能沉默着哽咽。

少年冰冷身体上未化的雪和再也没法睁开的双眼。

呼啸在两人中间的风和横亘在他们之间再也跨不回去的时光。

夤夜归家时针锋相对的父女和大雪中紧闭的门。

……

最后她一个人跪在雪地里,看茫茫大雪几乎把天地都吞噬,也燃烧尽一段茫然岁月里的单薄幻想。

她想起那一日宫宴,她仅饮了几杯就匆匆避席——果然如同意料之中的,那个人没来。请帖原样送去原样奉还,甚至连婉拒的话也不曾有。

他……是嫌恶着自己的吧?她低声笑笑。

薄薄的玉笺从她指尖颓然滑落,仿佛这繁华人世千家灯火万般琉璃色,穿过海潮般汹涌无边的夜色,摔碎在她脚下。雪落无声,不多时就在朱漆的围栏上积落了薄薄一层,只是表面还是湿的,像盛了浅浅一洼眼泪。

有风挟着细雪穿廊而过,吹灭了一盏宫灯。朱衣小宫娥急急地跑去更换,不知谁的衣上熏的香太浓,呛得大家直咳嗽。她们跑的远了,还有轻碎的笑声远远地传来。刘媗回身捕捉到最后一片朱色衣角消失在长廊尽头,垂眼漫开一个自嘲的笑。是道众生安乐,盛世和美。一年好景君须记。

她想起很久前一个冬夜,那一晚下了一年中的第一场雪。父亲兴致很好,带她们姐妹俩登楼望远。望江楼临江拔地而建,凭栏远眺时整个淮南城可尽收眼底——因此平日里也算骚客云集,可这种天色抹黑还执着登楼的却着实不多见。那日几杯酒下去,素来儒雅沉稳的男人喝得醺然,眼里便藏不住锋芒。他站在窗前的时候,数万顷墨色翻涌着收进他眸心,像一头狮子俯视着自己的领地和臣民。

黑夜里清冷雪光映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万千星子落入一面沉睡的湖。周遭静谧无声,整座城仿佛陷入安宁梦乡。那是她第一次被造物之美所感动。小孩子眼中的世界是块剔透的羊脂玉,温润美丽,纤尘不染。那时她尚未见过这个世界的暴与恶,未见过美好被摧折的模样。

她想起那年渭水河畔,那个人对她说,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坏。没有谁能看见一个完整的世界。最好的时代里,丑恶掩藏于百花之下,暗自腐朽;最坏的时代里,美好独立于湍流之下,百折不挠。

下一秒她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庙,薄薄的衾被盖不住少年骨瘦嶙峋的身体。那轮明月横亘在他们中间,在灰白的土墙上投下不甚分明的界限,像一道深渊。夜风寒凉,是利刃是刀光劈断她天真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感到无处遁形的恐惧,抑或夹杂了些许委屈,却没有勇气告诉他,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金丝雀褪去一身丝绒般华美羽毛,每一片上面都沾满旁人看不见的斑斑血迹。

她做不到与世无争地活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无法割舍断离,这是她的牵挂,也是她的罪行。

罪业或能由善行弥销,可那些被践踏摧毁的生命却如怀中冰雪,永逝不返。

现在她终于读懂了这句话,也终于失去了他。

 

元朔三年,淮南翁主媗染疾,久不愈。

夏,匈奴率数万骑攻代郡,杀太守共友,掳掠千余人。同年秋,入雁门,杀掠千余人。

次年冬,又使各三万骑攻代郡、定襄、上郡。上惊,命车骑将军率骑三万出高阙,振翎将军出泗水,游击将军、疆弩将军、轻车将军出朔方,共十余万卒直逼匈奴。

诏下次日,媗病骨离家,莫知所踪。

 

 

这是刘媗被困于茫茫雪原里的第四日。

塞外漫天的风雪遮蔽了视线,起初刘媗只道是被风沙迷了眼睛,却不料那之后情形每况愈下,目中刺痛几令她睁不开眼。直到第四日,已至于目不能视。

她努力地睁大眼,可所见俱是昏盲。下一秒只觉喉中腥甜,低头一瞧,白马雪色鬃毛间一抹刺目的红。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耳畔隐约传来轻碎声响,窸窸窣窣的,不像是雪声。

一只鸽子落在她肩上,旋即扑棱棱飞去。

 

刘媗原以为此生最后一场荒唐梦源于九年前上巳节那一杯桃花酡,映一面惊鸿,惹满面榴火,也教她堕一个春风骀荡的梦。那个梦做了九年,长到她以为到了该醒的时候,却又不肯息地拉她入另一个白首偕老的梦。

她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勉强记起一日从高烧中醒来,昏沉间听见帐外有人踏着积雪走来,随后棉帘被掀开,阳光下飞舞的雪尘一瞥间恍若一段流动的银河——

那是她第一次见韩衿身披甲胄的模样。明明眉间衣甲寒胜霜雪,一双眼却仿佛能盛下整个江湖。

他没法问她是怎样追着他的部卒在风雪里跋涉了十余里,就像九年前的他无法诘难那个傻傻地尾随他一路的小姑娘。

九年了……他的鬓角还沾着未融的雪,看起来就像是白了头发。真好呀,这样她就算是看过了他白头的样子,可以幻想他们已经度过许多许多年。

韩衿上前几步替她拢好被子,被眼疾手快地抓住手。刘媗露出得逞的笑,一双手却拉住他的再不肯放。不等韩衿开口,便自顾自闭了眼装睡。

韩衿一时不知作何感想,笑了声,索性也搬了把凳子就着被攥住的姿势在床边坐下。

过了很久,久到韩衿差点以为她睡着了,被子那端终于传来了动静。声音闷在被子里,极轻,却仍能被他听到。

“我从前不知江湖模样。”

“直到遇见你。”

……

“早些回去吧。”

回去哪里?她不说,他也不问。

可韩衿说:“好。”

于是榻上人才满意似的舒了眉头,蜷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她终于睡熟。

 

 

元朔五年春,车骑将军奇袭高阙,振翎将军、轻车将军佐之,大破匈奴,得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千百万,引兵而还。

天子悦,即拜骠骑将军青为大将军,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其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诸将皆有所赏。及面上,上有美意,衿拜辞不受。

元朔六年,衿远镇右北平,时媗疾笃,终不相见。

元狩元年,淮南衡山事发,淮南王刘安“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叛逆事”,罪无赦,多年经营一夕尽毁。

是夜,淮南王自尽,满门皆下狱。府中仿冒文书图章等罪证一并被搜出。时有一吏见一堂,房门虚掩,疑有人,遂推门而入。

只见桐木方桌,玉卮一对,月色下有光华流转。来者固不识货,却也懂几分其中价值,遂泼了酒,将那玉卮藏入怀中。

无人知其主人曾将它们一一摆好,却再来不及饮下杯中虔诚。

 

第一杯,致年少相遇,惊鸿照影念念不忘,从此欢愁畏怖,皆有源头。

第二杯,敬一腔孤勇,风雪相逼赤血犹温,方可守我疆土,卫我家国。

第三杯,谢上天眷顾,一往深情不曾错付,纵然难共白首,也是不朽。

 

而那一晚韩衿只是躺在将军府的屋顶,枕着月光喝光了一坛酒。

最后几抹月华缓缓落入城阙的轮廓。

他的月华落入他梦中。

 

——完——

 

 

 

注:

第五章“最好的时代里……”那句出自《九州 雪焚城》,特别喜欢这篇的女主,是个温暖又剔透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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